我在海边,等你们回家 ——记青岛远洋船员职业学院2026年“守望蔚蓝”春季海洋环保志愿服务活动
2026年4月4日,清明节,青岛。
清晨五点半,西海岸新区的灵山湾还笼罩在浅灰色的晨雾中。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沙滩,像大海均匀的呼吸。青岛远洋船员职业学院航海技术专业2025级的许泽远站在海边的礁石上,举着望远镜向远处眺望。海面上有几艘渔船正在收网,再远的地方,隐约可见货轮的黑影贴着海平线缓慢移动。
今天不是航海实训课,今天是“守望蔚蓝”春季海洋环保志愿服务活动的第一天。许泽远和学院三十余名志愿者要在清明假期三天里,完成灵山湾至琅琊台三十公里海岸线的垃圾清理和海洋环保宣传任务。作为学校航海协会的副会长,他主动申请了最远的一段——琅琊台周边海域的岸线调查。
“泽远,潮水已经开始退了,咱们得抓紧。”同班的赵一鸣拎着几个大号编织袋从堤坝上跳下来,高帮胶靴踩在沙滩上留下一串深印。
“嗯,走吧。”许泽远把望远镜挂回脖子上,弯腰从沙滩上捡起第一个塑料瓶,扔进编织袋。
这是许泽远上大学以来第五次参加海岸清理。他说不清为什么喜欢干这件事,也许是因为从小在青岛长大、对海有天然的亲近,也许是因为航海技术专业让他比大多数人更早明白一件事——那片将来他要驾船驶过的海洋,正在被垃圾一寸一寸地占领。
第一次涨潮带来的“礼物”
上午八点左右,潮水退到了最低点。大片平日被海水淹没的滩涂裸露出来,像一个被翻了底朝天的大柜子——里面什么都有。
“你们过来看看这个。”赵一鸣蹲在一块礁石后面,用戴手套的手扒开一堆海藻。下面是一个废弃的汽车轮胎,大半截埋在沙子里,橡胶已经发白变脆。
“一、二、三,起——”两个人合力把轮胎拖了出来,足有几十斤重。轮胎滚进编织袋的时候,里面淤积的泥沙流了一地,还带着一股浓浓的腥臭味。
许泽远没有皱眉头。他在航海实训课上闻过更难闻的东西——机舱里的废机油、货舱里的霉味、渔船上的鱼腥。这些东西,将来上船了都会遇到,他在心里给自己做建设。
沿着岸线继续往前走,泡沫塑料、饮料瓶、破渔网、一次性餐盒、打火机、拖鞋、浮漂、塑料绳……最多的是泡沫塑料,被海浪打碎成大大小小的颗粒,混在沙子里,捡都捡不干净。
“这种微塑料最难办。”许泽远蹲下来,捏起一粒米粒大小的白色泡沫,“太大不能筛,太小捡不起来,鱼吃了会死,人吃了鱼也会出问题。”
赵一鸣看了一眼他的手:“你摘了手套?”
“戴着手套捡不起来,太小了。”许泽远把那粒泡沫扔进袋子,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一个船员的特殊视角
下午一点,志愿者们在岸边的防风林里吃午饭。面包、火腿肠、矿泉水,简单得像出海时的应急口粮。
许泽远靠着树干,望着远处的大海出神。
“想什么呢?”赵一鸣递给他一根火腿肠。
“想一件事。”许泽远接过来,咬了一口,“我爸说,他们八几年跑船的时候,在太平洋上能看到成群的鲸鱼。现在是看不到了,能看到的只有垃圾。”
“你爸是船员?”
“跑了三十年了,船长。”许泽远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他支持我来学航海,但他说了一句话——‘你将来跑船,看到的可能不是我想让你看到的大海。’当时我没懂,去年第一次参加清理活动,在沙滩上捡了一整天的垃圾,回去我就懂了。”
他顿了顿。
“我们学航海技术的人,将来是要跟大海打交道的。大海给了我们饭碗,我们得给它擦擦脸。”
赵一鸣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话说得挺重的。”
“本来就是。”许泽远把火腿肠包装纸塞进口袋——连这小小的一张纸,他也不肯丢在野外。
渔村里的“外人”
下午两点,清理工作告一段落。许泽远带着赵一鸣和另外两名志愿者,走进岸边的渔村做海洋环保宣传。
琅琊台附近的渔村不大,百来户人家,以捕鱼和近海养殖为生。大部分年轻人出去打工了,村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老人和狗。
许泽远他们穿着印有“青岛远洋船员职业学院志愿者”字样的马甲出现在村口,很快引起了注意。一位坐在门口晒鱼干的大妈抬头看着他们:“你们找谁?”
“阿姨,我们是来宣传海洋环保的。”许泽远递上一份宣传单,上面印着渔业垃圾的危害、废弃渔具回收政策、减少塑料使用的建议等等。
大妈接过宣传单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凳子上:“你们这些学生,每年都来。”
许泽远心里一紧。他知道“每年都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问题依然存在,意味着他们的努力也许微乎其微。
但他没有退缩,在大妈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来:“阿姨,您觉得海里的垃圾多不多?”
大妈看了看他,叹了口气:“比以前多。”
“您觉得主要是哪来的?”
“有些是外海漂过来的,有些是我们自己扔的。渔网烂了破了,往海里一扔省事。鱼箱坏了的,往海里一推就没了。都知道不好,但没人管。你们来了发张纸,走了还是老样子。”
许泽远点点头,没有反驳,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上面是提前打听好的废弃渔具回收点的地址和联系电话,以及渔具以旧换新的补贴政策。
“阿姨,这个是政府今年的新政策。旧渔网、废浮漂、破鱼箱,送到这个回收点,可以换新的,还有补贴。您帮我在村里传一下。”
大妈接过那张纸,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这个,真能换?”
“真能。政策文件在这里,您可以看。”许泽远又拿出一份红头文件的复印件——这是他出发前专门跑了一趟街道办要来的。
大妈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慢慢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说:“行了,我知道了。你们几个孩子,喝口水再走。”
许泽远笑着摇摇头:“谢谢阿姨,我们还得去下个村,今天不喝了。”
走出大妈家,赵一鸣轻声说:“你怎么提前准备了那么多东西?回收点电话、补贴政策、红头文件……”
许泽远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声音很平静:“光说‘不要扔’有什么用?你得帮人家解决往哪扔、扔了之后怎么办。你解决了人家的实际问题,人家才会听你的。这是《航海气象》课上学到的——不能只报告风暴来了,你要告诉船上的人往哪里避。”
赵一鸣愣了片刻,忍不住嘀咕:“《航海气象》还能教你这个?”
许泽远没接话,嘴角却微微一翘。
潮水涨了,他们要回家了
傍晚五点半,夕阳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浓烈的橙红色。许泽远站在海边的礁石上,看着今天的劳动成果——十七个鼓鼓囊囊的大号编织袋,里面装着塑料瓶、泡沫、渔网、轮胎和各种分辨不出原本模样的垃圾。它们会被送到岸边的垃圾转运站,然后进入城市的处理系统,一部分被回收,一部分被焚烧,一小部分被填埋。
而那些已经碎成颗粒的微塑料,依然在沙子里,在海水里,在鱼的肚子里,在那一天又一天、一波又一波永远停不下来的浪花里。
许泽远蹲下来,把手伸进冰凉的潮水中,捞起一把湿漉漉的沙子。沙子在指缝间漏下去,那些微小的白色颗粒粘在他的手心,怎么也甩不掉。
“这活儿,干不完。”赵一鸣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许泽远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干不完也要干。”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学航海的。”
赵一鸣没有追问,也许他懂了,也许还没有完全懂。
返程的车上,许泽远在手机备忘录里写:
“2026年4月4日,琅琊台,潮汐:低潮08:23,高潮14:57。
今日岸线清理约六公里,垃圾约三百斤,其中塑料类约占七成。入户宣传三十余户,发放宣传单一百二十份。
那只轮胎嵌在沙子里,挖了很久。
那个大妈说‘你们每年都来’,语气里没有感谢,甚至没有期待——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也许她觉得我们做不了什么,也许她说得对。
但我想起去年清理海岸的时候,一个小朋友跑过来问我:‘哥哥,你们在干什么?’我说:‘在给大海洗澡。’他说:‘那我以后也来。’
如果每年都来,一直来,来十年、二十年,那个小朋友长大以后,也许会带着他的孩子来。那个人也许会成为船长,在船上不乱扔一个垃圾。那个人也许会成为一个决策者,制定更好的海洋保护政策。
我们今天的每一次弯腰,也许不是在改变现在,而是在种下未来。
船在海上航行,船长要时刻观测风向、洋流、潮汐。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风的方向,但可以调整帆的角度。做海洋保护也是这样——改变不了所有人,但可以影响能影响的人。
那个大妈最后让我们进门喝口水,她没有说‘我信你了’,但她收下了回收点的电话。这就够了。
潮水涨了,我们要回家了。那片海,明天换一波人来守。”
大巴车驶过胶州湾隧道,许泽远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身体很累,脑子里却很清醒。他在想,清明三天假期,今天只是第一天。明天,后天,他还会在海边,弯腰,捡,装袋,运走。
像一个西西弗斯,推着那块永远会滚下来的石头。
但他不觉得这是徒劳。因为那块石头不是石头,是海。而海,值得。
夜里回到学校,许泽远把沾满泥沙和腥味的胶靴刷干净,倒扣在阳台上沥水。明天还要穿。
他坐在床边,翻开那本用了大半年的《航海学》,扉页上写着入学那天自己写下的四个字:“驶向深蓝。”
今天他没驶向深蓝,他只在海边站了一天。但他在海边站着的这一天,让那片深蓝里少了几百斤垃圾,让一个渔村的大妈知道了旧渔网可以换钱,让一个村民多看了两眼红头文件。
这不是远航,但这是远航者的准备——学会敬畏那片将来要征服的海洋,从学会弯腰捡起沙滩上的一只塑料瓶开始。

